中國軍人在戰場上接生8個嬰兒,他卻要為此償命

大家知道為什麼戰地要帶接生婆嗎?

當年鄭和下西洋,船上除了兩萬正規軍,還有一種職業人──接生婆。

在當時,很多地方的醫療技術都比明朝差。他們去了以後,能幫當地婦女接生,同時也能和當地人打好關係,必要的時候是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戰爭。

在援老抗美時期也有個男孩,加入部隊參加戰鬥,卻被要求成為戰場上的接生婆。

他一生的任務,就是保護那一千個孩子和母親。

20年的12月,我們一群六、七十歲的老兵,在雲南文山聚會。按照約定,所有聚會人員都帶了自己最有意義的紀念物。

戰友們帶來的有立功證書,有用打下的敵機殘骸做成的小手槍、碗筷,還有中央發放的參戰紀念章,榮獲先進工作者的榮譽證書等等。

一堆勳章和證書裡,只有我的紀念物格外顯眼。

那是一隻破舊的草綠色軍用藥箱,光是鞋盒大小,外表是塑膠布,能防水。

有的戰友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帶這麼一隻箱子。我看著它,一幕幕往事浮現眼前。

當年在砲火連天的戰場上,我正是背著這隻藥箱,接生了許多孩子。

我身為醫務兵,跟隨部隊去寮國的時候,還是個二十歲的小伙子。

1968年5月8日深夜,我們先遣連脫下軍裝,換上寮國軍隊的服裝,乘坐偽裝好的汽車,秘密朝寮國邊界進發。

連隊剛到寮國,被下達的任務是要和當地百姓打好關係,為後續部隊的進入做好工作。

但來了幾天后,雖然路經了十多個寨子,可就是見不到老百姓。這讓我們不僅不能進行宣傳工作,而且了解不到敵情,十分危險。

在寮國的羅東欽

入夜,原始森林被夜幕籠罩。部隊在森林裡宿營,指導員把寮國嚮導叫來,向他打聽寮國老百姓為何不願見我們,現在做什麼最有效?

嚮導想了想,手不停地摸頭髮,良久才說,老百姓迴避你們是由於敵人做了反動宣傳,而最有效的反擊,是在遇到臨盆的婦女時幫她們生下孩子,因為老撾缺醫少藥,又講迷信,小孩出生率只在50%左右。

指導員向他道謝,並告訴他,如見到有生小孩的婦女,可以告訴我們,我們有醫生。

說完,他把連隊當衛生員的我和軍醫一起叫去佈置任務,讓我們今後遇到有分娩的婦女,特別是難產的,一定要及時去做搶救工作。

指導員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說,這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,不要害羞。

但在寮國接生並不容易,那裡相對落後,人們普遍相信巫婆,接生也不例外。我第一次救回一個小孩時,就被巫婆帶著一寨子的人圍攻。

那是在一個茅草屋,一個年輕婦女躺在床上,大汗淋漓,不停地流淚,身旁躺著一個嬰兒。她的丈夫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頭。

旁邊一個老年婦女對他們說,男孩已無緣無故活在世上了,我招魂兩個小時,沒有用,說完轉身就走了。

我走到嬰兒旁,用手摸了摸它的鼻樑,又用手掰開嘴唇,然後摸了摸胸部,判斷新生兒只是被口腔中的分泌物阻塞了呼吸。

我立刻嘴巴吸出分泌物,嬰兒立刻哇哇大哭,活了過來。我很高興,心想回到連隊後一定會受到連長表揚。

誰知道我回到駐地的時候,老百姓男女老少一百多口齊刷刷跪在連部,高喊著什麼。

看我走過去,其中一個頭戴黑色絨布帽,帽頂上野雞毛,身穿黑色長衣,手持杏黃扇子的老年婦女衝了出來,拽住我的手,不停地說我們聽不懂的本地話。

連隊的翻譯來了之後說,老年婦女是寨子裡的在巫婆,寨子裡的人都靠她的巫術求平安,下午她認定嬰兒已經死亡,而我又救活了嬰兒,因此斷定我有妖術。

這時寨子裡的族長因病死亡,讓她覺得我們能救活嬰兒,代價是讓族長失去生命。現在大家來求情,希望讓嬰兒死去,族長活過來,一命換一命。

我用醫學知識救人,沒有什麼妖術,根本不會起死回生。但我怕自己不去,巫婆會出陰招兒,害死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嬰兒,所以立刻答應去寨子裡看看。

軍醫和我一起來到他們的寨子,族長的屍體就停放在寨子坪裡的聚事廳,屍體上蓋了床毛毯,已停放一天,準備按習俗進行水葬

軍醫蹲下去,摸了摸死者手腕,又翻看了眼睛,再用聽診器聽心臟,發現還有微弱的心跳,他立刻叫巫婆將屍體抬進屋。

軍醫發現族長患的是急性瘧疾,因高燒昏迷,所以給他進行了治療。

我們整整守護族長一晚上,第二天天亮,族長奇蹟般坐了起來。他的妻子兒女跪在我面前叩頭致謝。

這次事件之後,我才明白在當地開展工作有多困難。連長要我去幫助婦女分娩,可是當地從來都是女性接生,沒有男性接生的先例。

寮國屬亞熱帶,最常見的病一般有腸炎痢疾瘧疾。我和戰友們只能頻繁地給當地人看病,獲得他們的信任後,才能有機會給婦女接生。

6月的某一天,我們正在一處寨子裡做好事,突然天上出現了飛機轟隆隆的聲音。八架美國鬼怪式飛機朝我們投下一顆顆巨型炸彈,又低空機槍掃射。

連串炸彈在身邊炸開,落下的流火瞬間點起滾滾濃煙。

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幾乎將人震得雙耳失聰,但在地上的戰壕里,仍能不時聽到戰友被彈片炸傷後支離破碎的呻吟。

我循著這些聲音不停地在戰壕中穿梭,撕開一個個急救包,為戰友包紮。

又是一聲巨大的爆炸,我聽到一聲熟悉的慘叫,整個人激靈一下,立刻衝了過去。

這次倒下的是黃西林,我們部隊的老衛生員,在他被飛濺的彈片擊倒之前,他還在為一個受傷的戰友包紮。

我試著用繃帶將他受傷的頭部纏緊,卻沒有什麼作用,鮮血幾乎遮滿了他的臉。

他抓住我的手,說出來人生中最後一句話:"小羅,寨子神龕閣下的防空洞內,有個孕婦…"

話還沒說完,他頭一歪,閉上了雙眼。

我悲痛欲絕,奪來戰友的步槍,朝著在天空中高高盤旋的飛機連開三槍,最後頹然坐在地上,仰望著飛機越飛越遠。

太陽西墜的時候,我向連長說了黃西林犧牲的經過和他的臨終囑托,但剛一提出想去神龕閣幫孕婦接生的想法,立刻遭到了戰友們的反對。

天已經快黑了,又要穿過戰場,除了什麼都看不清,他們更擔心在路上遇到埋伏的特務,如果敵機回來繼續轟炸,連躲都沒地方躲。

況且隨著我們一路行軍,美軍一直在頭頂轟炸,老百姓也見到我們就跑,也許等我們趕到,孕婦已經和家人跑了。

我知道,每次我去接生都要有人幫我當保鏢,但戰友們似乎都不願意做這份差事。

我的戰友都年紀輕輕,沒進過產房,也不清楚接生是怎麼一回事。

除了不好意思,大多數人都覺得接生是女同志的事,讓他們給我當保鏢,不如給他們一些其他任務,多幹點活。

還有說法,在戰場上打仗的人,給婦女接生之後會變倒霉,不吉利。在國內,接完生後要討紅包,插紅旗,去去黴氣。

每次都有人說,下次不要派他來了。

以前也就算了,但這次我卻比以往都渴望去,因為這是黃西林的遺願。連長也是考慮到這一點,最後還是派了一個班的戰士當護衛,與我同去。

我入伍不久就認識了黃西林,那時我常常遭到戰友的謳笑,就因為我是一個特殊的醫務兵,要給婦女接生。

我出生在湖南農村,因為發小高燒成了癡呆,我從小發誓要做醫生,救死扶傷,幫人看病。

但當時正值文革,只有上工農兵大學才能當醫生,而上大學則需要靠鄉鎮推薦,一個鎮只有零星幾個名額。

還好從部隊回來的哥哥告訴我,部隊和外面不一樣,大家對當醫生根本不感興趣,只要跟上級申請,很輕易就能當醫務兵。

1968年3月2日,我如願入伍,從湖南出發,到達雲南邊防部隊,成為部隊的衛生員。

就像哥哥說的,部隊裡沒人願意當醫生,幾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覺得,只有上戰場殺敵才叫戰士,誰殺人多誰功勞大。

至於醫務兵,只能給人包紮療傷,自然與立功無關。

在新兵發槍儀式後,別的新兵收到的是長長的步槍和手榴彈,但我收到的是只綠色藥箱,武器也只有一把防身用的手槍。

尤其藥箱裡有本《婦產科學》,被同鄉翻出來後,故意笑嘻嘻地問我,一個大男人還為婦女接生小孩?

我心裡也尷尬,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。

之後,我需要看更多的婦產科書籍,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風言風語。

不但有人跑到我們宿舍亂翻,還總有人把那些書偷偷拿走去看。甚至有人故意壞笑問我,是不是在想不該想的東西。

我只好一遍又一遍跟這些人解釋,這是我的業務書,我是為了學習知識,提升業務能力。

為了不讓其他人再拿走書,我只能把書藏在枕頭底下。

就在這時我認識了黃西林。

一次戰友又說我的時候,他上來解圍,告訴那些嘲笑我的戰友,我們學習這個就跟你們扛槍一樣,你們的武器是子彈,我們的武器是針頭。

"幫人看病,救死扶傷,實行人道主義,就是我們醫生的戰爭。"

他大我四歲,早我幾年當兵,經驗豐富,我直接管他叫哥。

他總開導我,讓我不要把婦產科的書當成黃色小說,學這些婦產知識不僅是我們必須完成的一項任務,更能幫助到老百姓,在關鍵時刻甚至能救人性命。

我也向他請教,例如戰友發高燒了應該用什麼藥,蚊蟲叮咬血液不行了應該用什麼藥,還有接生時遇到的種種狀況,他都會一一講給我聽。

後來,我特意和黃西林搬到一個通舖,整天吃穿住行都在一起,彼此之間亦師亦友。有時他衣服髒了我還想搶幫他洗一洗,但他連這點「學費」都不肯收。

羅東欽(右2)在向戰友請教醫學知識

在寮國,我們常有長時間的行軍,有戰士體力不支,就會掉隊。而環伺在周圍的特務,看到落單掉隊的戰士就會趁機暗殺。

有一次,黃西林發現我掉隊了,他本已到達目的地,又回來接我,多走了一公里路不說,還把我的背包搶去扛在身上。那一次,是他硬舉我走回連隊了。

可以說,沒有他就沒有我。

現在他被敵人炸死了,我在一旁無能為力,就像當年我看著那個發小燒成癡呆,無能為力。我比以往更急切地希望自己有一種能力,能幫助別人遠離痛苦。

從戰場到神龕閣有一里多的路,需要跨越剛遭受完轟炸的戰場。來不及清理的戰場同樣危險,除了隨時可能傾倒垮塌的建築,還很有可能會踩中尚未爆炸的炸彈。

整個寨子除靠山坡的房子倖免,有一半房屋被炸毀,還在冒煙。有的只剩下一堵牆,有的被夷為平地。被炸死的豬、牛、羊隨處可見。

我們緊繃著神經穿過彈坑殘垣遍布的村寨,好不容易鬆口氣,突然在小路盡頭上坡的位置,看到幾條朦朧的人影。

兩個穿著寮國民族服飾的男人正遠遠望著我們,其中一個年輕人腰間還別著一把當地砍柴用的短刀。

我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
我最先猜測他們是聽到我們部隊到這裡來,所以下山來打探消息的產婦家人。

不過他們不停用閃避的眼神打量我們,還不時竊竊私語。他們說的是寮語,我們走得匆忙,沒帶翻譯,聽不懂,也不好上前詢問。

這幾人的行跡不像一般百姓,鬼鬼祟祟,有些奇怪,但他們僅偷看我們,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動作。

小路很窄,兩側都是樹林,如果對面不躲,雙方勢必相遇。還好我們人數比他們多,戰友手上還有槍。

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。

當我們與對方擦肩而過時,他們中的一個與我對視一眼,立刻低下頭。

我們在前面走,樹林裡又出來三個人,在後面遠遠跟著,但遲遲沒有行動。

在寮國當地,除了與我們敵對的右派,還有左派和中立派別,勢力太複雜,不知道他們是哪一派的。

我們現在只有幾個人,怕貿然動作會吃虧,況且孕婦生產更緊急,當即決定一鼓作氣先把接生的事先做完,再來應對這幾個探子。

寮國當地的神廟

我們先到達了寨子的聚事廳,映入眼簾的是六具屍體──兩個男孩和四個老人──都是轟炸致死的。

其他一些村民圍在旁邊,打量我們的目光好奇中夾雜著警戒。

我注意到其中坐著兩個男人,一個人五十多歲,一個三十歲左右。

五十歲的男人左腿被炸彈炸斷,用一條毛巾抱紮著,毛巾浸出了鮮血,傷口已經生疽。他柱著拐杖,望著被炸毀的房屋,木然地坐著,不知所措。

三十歲的男子被炸傷,左手仍在滴血。

我立刻打開藥箱,拿出酒精幫他們清理傷口,然後在傷口處灑上生肉止血的藥粉包紮。男子很配合,我們很快就幫他把傷口包紮好了,周圍群眾看我們的警戒也稍稍淡了些。

正當我們準備離開時,斷腿的男人眼睛四處張望,不敢正視我們。見我們要去防空洞,他拖住我們,很感謝,但似乎又很著急,讓我們不要往下走。

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,我們又看到了剛剛跟了我們一路的那三個可疑探子。

語言不通,我們不明白怎麼回事,但接生又不能耽誤,就走出了聚事大廳,往山上爬。

防空洞在山腰上。一個男人在洞口用小繩子拉著一隻大公雞,大公雞仰著脖子朝天,這個男人對著公雞的頭,單腿跪地,雙手合十,嘴裡念叨什麼,不停叩首。

後來我們知道,這個祭拜的男人是孕婦的丈夫。我拍了拍紅十字藥箱,笑了笑。孕婦丈夫明白了,眼睛一亮,不住地朝我們磕頭。另一位戰友領頭,我們立刻鑽入防空洞中。

與其叫防空洞,不如說是山體天然形成的石洞更貼切。洞內的面積不大,還有其它一些小洞相連。

此時外面已經天黑了,洞內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。家具也簡單,只有一張床和一堆柴火,床上躺著痛苦呻吟地女人,柴火上做著熱水。

我怕洞內有敵人,我讓另一位戰友在小洞中偵查情況,也許仍對我們有些不放心,一個中年女子也跟了進來,看樣子她是產婦的親戚。

因語言不通,我乾脆什麼都沒說,直接打開藥箱,開始接生。

我讓孕婦慢慢用力,孩子先出來的是腳。

頭先出來是自然產,腳先出來就是難產。這肯定不行,我兩隻手都伸進去,試圖扣著它的肩膀和脖子把它一點點扭翻過來。

在這過程中,孕婦痛得哀嚎不止,在清涼的防空洞裡,我出了一身汗。

若長時間難產,大人會出血而死,嬰兒在孕婦腹中長時間不出來會窒息。

就在兩相膠著間,洞外突然傳來幾聲槍響。

我開始以為是守在洞口的戰友槍走火,沒想到槍聲未落,洞外就傳來戰友的催促聲,有敵人摸過來了!

我不停地說快了,但實際上嬰兒依舊卡在孕婦腹中,進退不得。

我心裡著急卻不能說,只能仔細回憶,我所學到的關於分娩的一切。

我在國內曾跟隨老軍醫學習,怎麼給孕婦接生。

第一次是中午,軍隊裡收到消息,當地少數民族寨子裡有一位婦女即將分娩,要軍隊派軍醫過去救治。

烈日炎炎下,我還沒來及細想,已經跟著老軍醫到達孕婦家的茅草屋。

孕婦的丈夫婆婆滿臉笑容,將我和老軍醫一起迎進了家裡,還早早準備好了臉盆、熱水、毛巾。

因為天氣極熱,孕婦躺在寬大的竹床上,大汗淋漓,婆婆不停為她揩汗。由於嬰兒的躁動,母子咬緊牙關,忍受疼痛,沒有呻吟。她下身沒有穿褲子,雙腿平直。

我匆匆掃過一眼,整張臉都漲紅了。

老軍醫當即走近孕婦檢查,他用手摸了摸凸起的下腹說,還好是順產。

老軍醫叫我名字。

我當時站在十多公尺遠的家門口,還沒反應過來。那是我第一次見次見到婦女生小孩,心中膽怯又尷尬,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與平時不同的氣味兒,我下意識地用袖子擋了擋鼻子。

老軍醫呵斥著催我快過去。

產婦陰部露出了嬰兒頭髮,老軍醫用左手指伸進了嬰兒胎頭上部,問我看見了沒有,這叫助產。我強忍著將目光移開的衝動,點了點頭說,看見了。

「抬起雙腿,稍用力。」老軍醫指導孕婦,邊指導還在不停地給我講,孕婦所抬雙腿要適度,說著,他還不停地比劃著位置。

我假裝自己像平常一樣在學習槍傷刀傷的包紮,認真地將步驟記下。

半小時後,老軍醫要我用右食指伸入胎頭旁,要我用左手輕輕的托住胎頭。我照辦了。

下午兩點,傳出嬰兒啼哭聲,一個男孩誕生了。

我還沒看個明白,老醫生又現場指導,孕婦生產,分成幾種情況。因胎兒在腹中頭大四肢小,所以頭先出來是自然產,腳先出來是難產。

如果頭先出來是頭朝下,需要拽著他的胳膊幫它轉一下讓正面朝上,拽著肩膀和脖子把它拉出來。

如果是腳先出來,則需要醫生將手伸進會陰,除了防止產婦宮口撕裂,還要幫忙調整嬰兒的位置,讓它出來一隻肩膀,全身斜著出來。

介紹了幾個嬰兒剛出生後不哭的原因,他告訴我,可以用嘴巴吸汾泌物,倒提嬰兒雙腳,輕輕拍……等等。

當時我只是看,背記一些理論,沒來得及親自上手,也想像不出現在的自己居然有勇氣闖女人的產房。


夜幕降臨,空中飄著一片霧氣,月亮被遮住了,連星星也變得很暗。

洞外除了越來越近的槍聲,還能聽到灌木葉子被掀開的嘩啦聲,人的說話聲,這些都是朝著防空洞來的。

當我在洞內聽到洞外的戰友臥倒在地時,槍托磕在石頭上的聲響。

這表示洞外的狀況已經非常緊急,來人的距離很近了。

孕婦丈夫很著急,不停地摧我們快走。他告訴我們說:"敵人要抓你們,你們的戰友已經全部被飛機炸死,沒有人來救你們。"

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。這個嬰兒安全出生是黃西林犧牲前最後的心願,即使豁出命,我也要把這件事做完。

洞口處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,有人跑上來。

敵人就上來了?

「羅衛生員,羅衛生員……」有人大聲喊道。

我突然鬆了一口氣,是二排長的聲音,他帶二排來增援我們了。

原來,連隊接到情報,敵人以為我們全連已被敵機炸亂,要趁機抓幾個活的回去領賞,剛好我們去寨子接生,被敵人跟踪。

我終於從產婦身下抱出了一個女孩。我用紗布把口腔清理乾淨,提起她的腿,拍了幾下,女孩哭起來了。

嬰兒的母親被生產時疼痛折磨得狼狽而憔悴,向我道謝時,臉上帶著淚,卻止不住笑。

我端詳著這個寄託了黃西林遺願的嬰兒,她皮膚是紫紅色,臉上長著皺巴巴的紋路,像個小老頭,抱起來很小很瘦,只有五斤左右。

這個新生命又讓我想起了黃西林。嬰兒很輕,他卻很重。他在生前救治了很多戰友,尤其是對我很好。

我還來不及為他做什麼,他就犧牲了。還好我不負囑托,完成了他的遺願。想到這裡,我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。

最後,我又在山洞待了二十分鐘,把孕婦的胎盤清理乾淨,等沒有出血後,才告訴產婦,你沒事了,母女平安。我說的是中文,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。

母親抱著孩子,和他先生一起,不停地朝我作揖道謝。

其他一些陌生的寨民也在我身邊圍成一圈,雖然不是他們的孩子,但並不妨礙他們和孩子的父母一樣喜氣洋洋,朝我們連連感謝。

雖然我聽不懂他們的話,但從他們的眼神和笑容裡,他們想表達的感激,我每一個字都能聽懂。

我走到洞外,一抬眼就看到三具屍體,正是剛才跟蹤我們的探子。

1979年2月,我又被選入參加對越自衛反擊作戰。因為之前的工作表現突出,我升為了軍醫。

我的醫護所設在離陣地八十公尺處,和其他四個衛生員一起,幾乎算是頂著砲火給戰友治傷。

在戰場上背著小手槍的羅醫生

清晨時分,戰鬥進行異常激烈。我搶救了十二個傷兵後,陣地傳來消息,副連長身負重傷,由於敵人火力封鎖,無法搶救下來。

我當機立斷,顧不上敵人機槍掃射封鎖,匍匐前進,爬行四十多米,將副連長搶救下來,背到了救護所。

副連長被敵人的機槍打中脖子主動脈,我心裡清楚,即使我是醫生,我仍然救不了他。

他握住我的手,脫下手錶,發出微弱的聲音:「謝謝你,羅醫生,請將這只錶交給我妻子……」話剛落音倒在了我懷裡犧牲了。

就在這時,兩個戰士抬著一個傷兵來了。那人躺在擔架上,手臂在流血。

也許是看到我衣服上的紅十字袖標,傷員用中文大聲喊道:"救救我,我不想死……"

我問是怎麼回事,戰士告訴我,這個人是俘虜,一個越軍連長。

見是俘虜,想起剛抬下去犧牲的副連長,我氣不打一處來,猛地往擔架上踢了兩腳。

越南有抓到我們解放軍的俘虜,待遇很差,本來傷勢不是很重,及時救治就可以康復,但是越南人故意不給治療。在這種情況下,就算我故意晾那個俘虜幾天,也沒有人會說什麼。

但我轉念又想,如果我這麼做,我們又跟越南人有什麼不一樣?

況且,身為醫生,救死扶傷是自己的責任。眼下我們在戰場下,不是敵人,是傷者和醫生的關係,我理當救治。

我請戰友把這個人放下來,解開了兩個急救包,彎下腰為越軍連長包紮了正在流血的傷口。包紮完,我順勢摸了一下,給這個越南人俘虜說,讓他放心,他不會死了。

俘虜愣愣地看著我,不說話,眼眶紅紅的,全是淚水。

我拍拍他肩膀,示意戰友將他抬下去。

這時候,突然有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戰友大聲嘲諷道:"大家都看見了,羅醫生搶救我們的傷員算立功,但他現在搶救俘虜,那可什麼都不算。"

我想反駁,自己救人根本不是為了立功,但最後沒說出口。

此刻,擔架員把俘虜放在地上,不肯抬他。俘虜受傷很重,只好央求擔架兵,要他們幫忙抬一手,他現在無法走路。

指導員直接走過來啐了一口,拍了拍自己的槍,嚇唬他,不走路就把他槍斃。

我趕緊制止指導員,畢竟他是傷員,還是該抬就抬。

擔架兵聽到我的話,這才不情不願地把人抬走。

戰場上戰友們都在奮勇殺敵,我不但沒有殺過一人,還接生了八個新生命,甚至包括一個敵人的孩子。

那是一個寮國右派的女間諜,我和戰友們俘虜她之後,發現她倒在了地下,地上流出了血水。

我一眼看出來她要生了,立刻讓戰友找乾柴燒火,為她保暖。

生完孩子後她很虛弱,我們沒再抓她,反而找到了她母親,讓她母親來照顧她。

這件事我只跟連長說了,不敢太聲張。在當時的氛圍裡,敵人就該被消滅,救助敵人是無法被理解的。

但接生了這麼多孩子後,我越來越明白,不管敵我如何鬥爭,孩子都是無辜的。

這個道理很少戰友能明白。在他們的意識裡,打仗就是殺敵。

但我知道廝殺並不是我們來寮國的目的,我們來寮國付出這麼大犧牲,是為了幫助寮國人民抵抗侵略,建立一個美好的世界。

無論是戰勝敵人,還是迎接新生命,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。

我們連隊剛到寮國時老百姓不信任我們,把我們當作反動派軍人。

後來他們看我們軍紀嚴明,從不侵犯婦女,甚至傳出「中國軍人都被騙了才能出國」的謠傳。

連隊一共有一個軍醫、一個醫生、四個衛生員,我們做了許多好事,幫助當地人治病、接生,這才換來了他們對我們部隊的信任,心甘情願為我們打掩護,提供情報。

在一次治病之後,有村民告訴了我寨子週邊反動派駐軍窩點的線索。戰友們根據線索,端掉了那個窩點,繳獲了大量武器裝備。

這讓我更加確信,雖然我沒有殺敵,但同樣是幫助我們贏得最終勝利的因素。

每當戰友犧牲在我面前,我都想為他們報仇。但我報仇的方式不是拿起槍,而是更努力地為人治病,治更多的人,哪怕是敵人。

戰場上除了殺戮還有一種武器,名叫善意。

1979年,我終於離開戰場,回國正趕上部隊裁軍,被迫選擇轉業。離開部隊那天,我請求領導,將那隻跟隨我十多年的藥箱帶回家。

從學醫開始,它就跟著我,在我身邊十多年,邊角處已經有些粗糙破舊了。第一次拿到它的時候,它還只是一個空藥箱,現在裡面已經被各種急救藥品裝滿。

在戰場救治傷者、在部隊巡警看病,或是幫在寨子裡幫婦女接生,都是帶著這隻藥箱。它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,沒有它我就好像少了一樣東西,整個人空落的。

領導者痛快地答應了我,這個藥箱太舊了,部隊已經準備換新的。

我有些慶幸自己是醫生而不是戰士,槍不能帶回家,但藥箱能。

羅醫師至今仍保留的藥箱

我搭上了從昆明開往湖南的80次列車。在回家的列車上,正好趕上有婦女生產,我靠著這隻藥箱,又幫助一個孩子平安降生到世間。

回到家鄉幾年後,我被調往縣衛生局健康局工作,後來擔任副主任紀檢組長,直到2010年退休。

不論被調到哪裡,我都會讓這隻從部隊帶回來的藥箱陪伴自己。不論是上班,還是業餘時間,只要老百姓有人叫我看病或接生小孩,我都會義務出診。

2020年我收到戰友聚會的消息,便決定帶著這隻箱子到文山。

就像當年戰友們在那裡打靶練槍,而我在樹下看書一樣,我手上的東西還是和其他人不一樣。

我認為我的榮譽不是立功,而是從醫五十多年,從參加援老抗美接生嬰兒,到為部隊家屬接生小孩,再到地方,特別是當鄉衛生院長,我所接生的嬰兒不下一千例。

當新生兒交付在父母手中,那張張燦爛笑臉對我來說,才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看到的畫面。

這些生命,就是我的勳章。

所有戰爭的目的都是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。援老抗美也是如此。

而戰爭最殘酷之處在於,無論抱著怎樣單純美好目的而來,只要深陷其中,看著朝夕相處的兄弟一個個倒下,仇恨就會不由自主地蒙蔽雙眼,開始想冤冤相報,以殺止殺。

羅醫生為只有殺戮的戰場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。

羅醫生告訴我,他接生的孩子都長大了,有的成了工程師,有的成為軍人,還有的像他一樣當了醫生。

死亡是結束,而新生則是生命的開始。戰場上的另一種可能性也延續到這些在戰地中出生的孩子身上。

他們因此擁有了各種各樣的人生。

謝謝你,羅醫生。

編輯:趙土司馬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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